本报通讯员 王吉平
知晓花垣县的边城镇时,她还叫茶峒。因为《边城》,因为沈从文大师,这个一脚踏三省的小镇还是如同往昔一样重重地占据在我心深处。
当龙大姐打电话邀请我去花垣茶峒(现名为边城镇)参加她的作品研讨会时,我特高兴。
龙大姐,即龙宁英,花垣县文联主席,2008年12月出版了散文集《山水的距离》,此次活动是州文艺评论家协会、州作家协会与花垣县委宣传部、花垣县文联一起在茶峒给她举办的“边城对话———龙宁英作品研讨会”。龙宁英,在湘西文化圈里是个人物,不论男女老少一致评说她是以文品与人品让人由衷地尊重她,钦佩她,敬慕她;省作协的领导也曾评说她是湘西女作家乃至湘西作家群里的一只领头雁。在我们湘西,年长一辈直呼她龙宁英,年轻一辈尊敬地叫她龙主席,而我从7年前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就开始叫她龙大姐。
2009年4月18日下午,怀着一份对龙大姐的感恩之心,带着一份对龙大姐的钦佩之情,我欣然与县文联主席胡文锋等一行人前往茶峒。车近茶峒,一位醉酒的老汉在马路中间摇摇晃晃,两方的大车小车极慢极慢地行驶。同行的两位县文联主席张明仁、刘昌儒异口同声:“这是翠翠的爷爷!这是翠翠的爷爷!”大家哈哈大笑。我脱口而出:“翠翠呢?”
走进翠翠宾馆,我第一眼看到了龙大姐,亲热地叫了一声,既而感叹时间在她身上的停滞不前,她依旧如7年前那般美丽啊。龙大姐满面笑容,把我迎到房间,又忙着接待八方宾朋了。
翠翠宾馆是一栋三层木楼,门窗镂刻着鸟虫花木,我很是喜欢这种镂刻,便兴奋地在木楼里走来走去。龙大姐忙碌着,偶尔临窗而坐,出神地望着窗外,一只手慢慢地轻捋额前的头发。窗外就是清水江环绕的翠翠岛,岛中伫立的白玉石雕像翠翠,手握一束刺梨花,凝望着远方。
而我第一次到茶峒,也是缘于龙大姐。那是2001年5月底,我在乡村中学工作,因为一位县里的文学前辈力荐,我得以参加在芙蓉镇举办的“湖南省首届少数民族文学笔会”。当时,我与龙大姐一起乘船去王村。个子高挑的龙大姐,披着一头乌黑长发,当看到她脸上的那两团淡淡的自然红晕时,我不由得想起了前辈的一句话:“龙宁英是我们湘西的美女作家。”所以当龙大姐说她的女儿已经17岁了的时候,我怎么也不相信,因为她怎么看都只像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笔会内容专门安排了茶峒之行,大家开玩笑说搭着龙大姐来到茶峒的。虽然当时的茶峒,是一个并不热闹又有点破旧的小镇,但是茶峒因为《边城》成为很多人的梦,于我也是一样。
当我平生第一次走进茶峒时,我的心情厉害地激动着。在湍急的清水江边,龙大姐对我说江中岛上的白玉石雕像就是翠翠,翠翠脚下伏着她的那条大黄狗。那就是翠翠?那就是在我心里描摹很多次的美丽的翠翠?望着翠翠,我的思绪一下子遥远起来。许久之后,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依在一棵柳树上的龙大姐,微微仰着头,投出去的目光迷蒙、深邃。
后来,我与龙大姐的交往并不是很多,一两年才偶尔见上一面,多是一起参加各种文学活动。然而,我的孩子出生后不久,她专门从花垣县来到了我家。每年元旦,我也会收到她寄来的美丽的贺年卡。当然,我也常想念着她。近几年来,龙大姐一边兢兢业业地挖掘苗族民族文化,创作了大量的民俗散文和小说,翻译了约50万字的苗族祭祀剧《椎牛祭》;一边尽心尽力地组织本地文化人办着文学杂志《边城文学》。
《边城文学》办得很不错,现在已经成为全省的知名文学刊物之一,《小说选刊》、《散文》等国家大型文学杂志社的编辑常在《边城文学》里选用一些作品。承蒙龙大姐关爱,《边城文学》每一期出刊后她都给我寄了一份。2006年,就是在《边城文学》上,我读到了龙大姐的报告文学《重塑边城》。洋洋数万言的《重塑边城》,每一字每一句都溢流出龙大姐对茶峒的无限爱恋,从中我读到了龙大姐所代表的花垣人民重塑边城的决心,坚韧,铿锵。
掩卷之时,我心潮澎湃,思绪不由得飘浮了起来,轻轻悠悠地飞向了茶峒。一年后,花垣县成功地重塑了边城,茶峒在70多年后再一次成为世人瞩目的一个焦点。可以说又是因为龙大姐,时隔6年之后,2007年5月我又去了茶峒。当然,我的身边并没有龙大姐陪伴,但我看到了花垣县耗巨资重塑的“城边有江、江中有岛、岛上有林、林中有石、石中有文”的茶峒,看到了龙大姐描绘的“那一轴活动的泼墨山水画卷”。
这次来参加龙大姐的作品研讨会,是我第三次来茶峒。
那天吃过早餐之后,我一边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向望江楼走去,一边欣赏着茶峒的优美风景,徐徐而吹的清风不时地撩起我的思绪。蓦然想起,来茶峒三次,在凤凰求学三年,生在保靖长在保靖工作在保靖的我已经三十岁了。茶峒是《边城》,凤凰是沈从文大师的家乡,保靖是沈从文大师学习历史走向世界的一个转机点,三地都是沈从文大师的边城。那么,此次茶峒之行,冥冥然中于我意义非同寻常了?
在碧波荡漾的清水江畔望江楼举行的研讨会上,我翻开了《山水的距离》,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彭学明给《山水的距离》所作的序:“龙宁英是生长在湘西大山的一位苗女,她的散文虽是用汉字写的,却有着浓郁的苗歌苗韵。读她的每一篇散文,都像在听一曲曲苗歌,有如天籁,在苗岭飘飞。……我忽然觉得,龙宁英是古苗河上的一只阳雀,或隐没在一片灌木丛里,或伫立在一根繁花枝头,与古苗河上的浪花和风声一起催春,一起吟唱。河上河下,河里河外,都是阳雀唱绿的苗乡的绿色。”
在由102名当代著名书法家联书的《边城》小说碑林旁边召开的研讨会上,我看到百花文艺出版社主编谢大光、《中国作家》编辑瞿民、吉首大学田茂军等教授们进行热情评论:“这是一种文化散文,表现了根的情结,经得起阅读!”、“《山水距离》是现代文明冲撞下的民族想象与苗氏物语。”、“龙宁英用自己那支优美的笔,饱蘸故乡湘西的自然丹青,书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生命。”……我看到作家彭图湘热泪盈眶地感慨:“大家只看到龙宁英对文学创作孜孜不倦的这一份执著,其实她心里很苦很苦,她也有很多来自家庭来自工作上的压力啊!”我看到了永顺县文联主席张明仁慷慨发言之后情不自禁地走上前紧紧地握住了龙大姐的手;我看到了龙大姐低头悄然抹泪的一幕……
我手托腮帮,痴痴地看着龙大姐绯红着脸唱苗歌。我不懂苗语,也就听不懂苗歌,但在她的明媚而深邃、清澈而迷离、漂移着神秘的气息和美丽的歌声里,我听到了一个如梦如幻的远古传奇:
在远古远古的时候
在遥远的古代
我们的祖父祖母
我们的父亲母亲
沿着山坡来到一个美丽的地方
顺着沟谷来到一个美丽的地方
像竹子发得满沟满谷
像树林发得满坡满岭
接着,我还听到了一个如泣如诉的爱情神话:
你站在那边坡
我站在那边岭
你在那边像彩虹一样
彩虹也没有你俊美
我想变只蝴蝶
跟着风儿轻吹你的衣角
从来没有感觉到苗歌原来是这样的动听,从来没有感觉到苗歌原来是这样的悦耳,龙大姐的两曲苗歌如行云流水,在我的心湖里投下重重叠叠的云影水痕。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研讨会圆满地结束了。我刚走出望江楼,就听到了一群前来旅游的女孩子们互相称谓“翠翠”。我看了看那一群女孩子,又扭头看了看河中岛上的雕像翠翠,然后低头回想研讨会上看到的那一幕幕,顿时耳际歌音纷飞,我情不自禁地问自己:“谁是翠翠呀?”
谁是翠翠呀?“翠翠”是湘西的女神,勤劳、善良、淳朴、淡泊,她凝结了人类灵魂深处至真至善的美,像皓月,像秋阳,淡泊而宁静。如果现实生活中若有女子能谓之“翠翠”,我想有一个女子最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