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毛元媛 我总是和父亲发生争执,对任何事都无法达成共识。越是长大,这样的情况就越严重,我们甚至已经很少交谈。我常常以为他已不再爱我。 吃晚饭的时候朋友打来电话,邀请我去参加她的生日聚会。“今天不醉不归哦!”她在电话那头大声地开着玩笑,声音从听筒里泄漏。坐在身边吃饭的父亲皱起了眉头。“要喝酒吗?”他放下碗筷转过头问我。“嗯。”我回答得漫不经心,“是朋友的生日,说是要喝一些。”看着父亲的表情逐渐变的冷峻,我补充道:“不会喝很多的,就一点,毕竟是她生日嘛,总不能……”“不准!”父亲打断我,“一点也不行!”很坚决的、命令的语气。 “为什么?”得到预期外的回答,我有些惊奇,同时因为那样强硬的语气有些上火,“你自己还不是经常喝醉!”记忆里父亲喝醉的次数很多,工作需要或是朋友聚会,对于已经到了这个年纪的我本以为他可以理解的。“你是女孩子,不可以喝酒!一点也不行!”“我已经长大了,总有需要喝酒的场合。”我试图说服他,“女孩子没有需要喝酒的场合。不准喝!”他做了最后的结论,然后重新拿起碗,似乎并不打算继续对话。母亲握住了我的手,阻止我说下去,于是我也沉默,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尴尬。 临出门前,母亲小声对我说:“尽量少喝点。”我点头答应,她露出安心的笑容。“不准喝酒,你敢喝一滴试试看!”父亲的语气恶劣。我重重地甩上门。 不讲道理。从我小时候开始就这样。总是用命令的口气说着不准做这个不准做那个,只要是有一点危险的可能性都不被允许尝试。不准骑脚踏车上街,因为会出交通事故;不准出入KTV或网吧,因为那里总是乌烟瘴气;不准在没有父母陪同的情况下去市区以外的地方……甚至到现在依然要求晚上7点以前要回到家。当别人羡慕着我拥有的无微不至的关怀时,我却为此十分郁闷,就连想要跟朋友去旅行一次这样简单的愿望也到现在还没有实现,感觉到束缚,太过滴水不漏的保护让我感觉不到我今年其实20岁了。而当我需要他庇护的时候,他却从来不伸出援手。与别人吵架,无论什么原因被责备的总会是我,在朋友面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斥责我,身体有些不适不想去上课的时候,坚决不肯帮我请假……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固执己见。所以常常与他争吵。 也许是出于故意,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却并没有醉,反而意外地清醒。回家的路上我想着回应责骂的话,尖锐的、讽刺的。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超过11点,客厅没有亮灯,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他不爱看的音乐节目。“我回来了”———尽管准备了应对的话,在看见黑暗中父亲冰冷的侧脸时依然有些胆怯。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微微皱起眉头,便站起来关了电视,走进了房间。什么话也没有,客厅里一片寂静。 第二天是周末,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父母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我走进去喝水,父亲看见我,说:“快去洗漱,准备吃饭了。”我于是慢吞吞地晃进洗手间。父亲似乎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事情。 那之后过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那场争执。在那么多的争吵中,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记忆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无意中读到一篇简单的短文。身为母亲的作者为自己年轻的女儿学会抽烟而感到十分痛苦,她说:“这种痛苦是难以形容的。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怀孕时自己是怎样小心地注意饮食,而在她还小的时候,又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教会她安全地过马路。而她现在却在我面前用香烟自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黑暗中父亲冰冷的侧脸,和每次说“不准”时脸上严肃而急切的表情。他说“不准”而不是用别的更温和的词语。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灿烂、耀眼,我抬手遮住了眼睛。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我回来了”,我坐到他们身边,母亲亲昵地握住我的手,父亲像平常一样只是“嗯”了一声。“爸”,我用十分正经的语气叫他,他转过头来看我,于是我与他对视,“我以后再也不会喝酒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很少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其实很明亮,很干净,眼神很柔软。他笑了起来,十分明朗的笑容,像小孩子一样。然后他伸出小指与我的小指交缠。 父亲的温柔从来不像母亲那般显山露水、体贴入微。那温柔常常是坚硬的、严厉的、不善言辞的,常常带来疼痛。我长大以后,他不再主动与我亲近,甚至不愿意再牵我的手。他也没有对我说过,他其实很爱我,非常、非常爱。他从来是一个十分讨厌肉麻的人,从来都是坚硬的。而从指尖传来的温度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