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光耀
(接上期)
第二章 百斯庵
公元1648年,可谓一个多事之秋。但这个多事之秋,对于二公子田既霖来说,却是一场意外的惊喜,因为,他鬼使神差般地坐上了土司的宝座!但在儿女之事上,他却比其兄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时候,他把视野从宝座上悄然地移向了百斯庵,因为那里有他梦牵魂绕的女人,那个女人便是他刚刚新寡的嫂子梅朵!
从八峰街过龙溪桥,半里远就是百斯庵。此庵坐落在九峰之下,相传是华山圣母奉旨来此镇妖的遗迹。每天,他都能望见梅朵的影子在庵里起落,就像拂尘一样,将影子拉长又拉短,最后拉成了一个虔诚的佛道信徒。
然而,梅朵的生活从此也就有了规律,奶娘一边陪着,一边撑着油纸伞,就像影子一样,款款地伴随她母子左右。但是,自从土司田沛霖死后,为求多子多福的百斯庵就传说得不一样了,说什么土司所修的百斯庵,为的是借华山圣母之手予以镇妖。其实田既霖是知道的,那鱼妖其实指的就是天赐的母亲,可是梅朵却还蒙在鼓里,每日里必来庙宇烧香祷告,替儿子虔诚还愿……
然而梅朵一回去,就不是这样的情形了,像天赐的大姨娘、二姨娘和三姨娘,她们毕竟都是明媒正娶来的,不是妻也是妾,比不得她一个土民之女,而且,又与叛逆的叶墨定过婚,自然在身份和地位上都先输了人家一筹。可在田沛霖谢世之前,梅朵的地位反而比那些姨猫姨狗们还高些,她好歹也生了个“龙种”,所以她就要想方设法保护好这个“龙种”,于是就想到百斯庵伴着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去算了,毕竟那些口水是淹得死人的。那时候,她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整日里只能以泪掩面,活脱脱像个泪人儿了。
当然,闹得不象话的时候,土司田既霖也会出面的。只要一听见那些难闻难咽的咒骂声,他就会吼道:“洗洗你们的嘴筒子去,免得脏了我田家门庭!”那些刮毒的声音,随之就会像火星一样地熄灭!
就这样,梅朵在那些秽语声声中打发着时日,幸好有奶娘每日里前来相劝:“你就别往心里去,大户人家就是这样的,一个屁儿也闷得出几多香饽饽来,一块尿布也扯得个天大的!你若是跟那些下不出好蛋的鸡婆们闹气,伤了身子不说,还会落下病根。一点也不值得!”
“我也晓得一点不值得!可是她们也把我太不当人了!”梅朵很是愤然,“她们自己屙不出带把儿的来,又管我什么鸟事?尽拿我当出气筒!”
“这世道哪还有天理哟!”奶娘摇头叹息,“要是有天理,我们还能受这等闲气么?简直比老鼠钻风箱还难受呢!”
可是,没得天理人难道就不活了么?没得天理人照样也得活哇!
但是奶娘却不这么想,她认为没得天理的日子人活得憋屈,活得憋屈人就得想办法找出路。在她看来,这天理现在就在当今土司的手上,当今土司就是衡量天理的天平!这日,天赐又开始啼哭,梅朵抱着儿子不停地摇晃,口里还在哼唱着那支“月亮光光”的摇篮曲,可她哪里知道,儿子的哭泣是因为他看见土司来了。其实梅朵也看见了,因为,无论田既霖走到哪儿都端着那根长烟杆,进哪家的门都要事先咳嗽一声,以表明是土司来了。事实上,田既霖不咳嗽梅朵也知道他来了,因为那烟草味早就随风飘了进来,而那味儿只有土司独有!可梅朵却假装没有看见似的,抱起儿子就亟亟地往屋里走。
田既霖便亟亟地跨进门来,老远喊道:“嫂子,天赐怎么老是爱哭的,要不要请个药匠来看看?”
“多谢主爷,天赐没事的。”梅朵只好回头来应付。
田既霖就走过去,对着他母子笑,然后又朝天赐的小脸蛋轻轻地喷了一口烟雾。虽然,那烟雾淡淡的,并不伤人儿,可天赐还是立马躲了过去,一头埋进母亲温暖的双乳之间,———他感到那才是最安全的所在。实际上,天赐实在是太怕他二叔那双眼睛了,因为那双眼睛不仅深邃,而且多情,就像深不见底、深不可测的龙潭!也许,人的痛苦多半是因为多情而引起的,但多情未必不丈夫。土司田既霖就是如此。那时候,他还在无话找话说:“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哩!”
“懂事?”梅朵苦笑,“小孩子会懂什么事?”
“小孩子们懂的事,大人们当然不懂得的!”
“主爷无事,是在逗嫂子玩笑呢。”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问天赐!”
我才懒得问呢!梅朵抱起天赐就进了屋,也没有请二叔屋里坐。
这个女人啦!田既霖摇了摇头,于是长叹一声,便提着竹烟杆,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行署。
每当坐在书卷椅上的时候,他就会不油然地朝河对岸的百斯庵望去,眼前就会浮现梅朵的影子。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叫人上心的,可是他却找不出任何理由来。田既霖犯了糊涂,就来问李管家:“你看这事怎么办好呢?个个都是长舌根鬼,一天不嚼烂三寸舌头,她们就不晓得天黑!”
“清官难断家屋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吧?”李管家想耍滑头。
“不好说今天你也得说!哪个叫你是管家!是管家,大事小事你就都得管!”他才不想放过这个老滑头呢。
“那我就直说了?”李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是土司呢,做土司就是做土皇帝!———土皇帝不也是皇帝么?”
是啊,做土司就是做土皇帝!做土皇帝讲话那就是圣旨!是圣旨那就得金口玉言,一诺千斤的!这样一想,他便从行署来到西厢,朝着那些婆姨们大骂:
“吼什么吼?闹什么闹?一个个花麻雀上秤,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滚!都给我滚回去!打狗还看个主人,一个个撒野、找死也不看看地方!”
哼!吼吼吼,吼你个死呀!招呼那个死妖精迷死你!
那些婆姨们虽然表面上不敢反抗,但在心底里却咒骂开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