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曾长居长沙岳麓山下，在岳麓书院的文庙里上的小学，毛泽东青年时在岳麓书院自学期间的卧室正好是我所在班的教室。生于斯、长于斯，常常观摩着高挂在岳麓书院“忠孝廉节”堂上康熙皇帝题的“实事求是”匾额，对湖湘文化自有一种比他人更深的感同身受。

    湖湘文化源远流长，近代因湖湘名家辈出，故而湖湘文化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正成为一门“显学”。方家论说已不少，我就自己体会说几点。

    一、三湘四水的灵动多彩，蕴育着激越冲突型的文人思想。自古湖南属楚，湘楚文化实为一体。从现存的楚辞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湘楚文化先人的激越、浪漫和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一特点？有一种理论认为文化的特征与自然环境有密切的关系，如江南水乡的文秀和蒙古高原的雄浑就是例证。湖南的地形东西南三面环山，对北敞开，冬季：凛冽的西伯利亚寒潮滚滚南下，长驱直入湖南全境，达南岭的角下郴州永州一线，被阻于南岭；夏季：南方的阳光烈日加上湘北洞庭湖大水面的蒸发，使三湘大地热气郁集而不得散发，致使盛夏酷暑的夜时，气温仍可高达33摄氏度。而春秋两季：三湘大地时而受西北方的冷锋控制，时而受西南暖湿气流的影响，故气候多变，时晴时雨，骤冷骤热。因此，尽管湖南号称为鱼米之乡，自古却属于居住条件恶烈的荒蛮之地，以至于贾谊分配到长沙作太傅，自视为流放而痛苦不已。汉代以后，湖南逐步开放，虽然成了鱼米之乡和粮仓，三湘人民祖祖辈辈所感受到的气候的恶烈，冬寒夏暑，春秋两季变化无常，培养了湖南人认同天道变化无常的道理和不屈的奋斗精神。从楚辞的离骚、九歌、九章、天问中就可以看到那种强烈的好奇心，激越跳动的情感和不畏惧艰难困苦的精神。二千多年过去了，湖南的地理和自然环境依旧，则从屈原到欧阳询，到王船山，曾、左、彭、胡到谭嗣同、毛泽东，这种精神一以贯之。我们在面对湖湘文化的时候，决不能低估了这种环境对湖湘文化的影响。

    二、古时移民对湖湘文化有影响。湖南自古为南北兵家首征之地，元代初年及明末清初，湖湘大地遭受战火多次蹂躏，土著族十室九空。元代和清代有两次在中央政府鼓励和安排下的大规模移民，故湖南省是移民省，境内有多达四十五种方言，如湘乡新化、常德、湘西、衡阳、平浏、澧陵等等，可以说没有一个湖南人能听懂省内的所有方言。移民主要来自江淅、江西和四川等地，移民的进入给湖湘文化提出供了厚实的基础。近代有人论说，湖南之所以名人辈出，盖因湖南是移民省的缘故。而不管移民来自哪里，其最根本的特点是一定有吃苦耐劳的心理准备和拼搏的精神，这种气质上接先人楚文化的跳越浪漫，就形成了近代湖湘文化的激越、笃实、浪漫的基本特征。

    三、近四百年湖湘文化“唯实”的思想路线。近四百年湖湘文化的脉络非常清楚，前后大家相望，从王船山的傍引博证、评述宏论，到曾国藩的笃实学风，到毛泽东的《实践论》和《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其“知行合一”和“唯实”的思想路线是前后相继的。身为万世师表的伦理思想家孔子，他生前并不得意。但他在等级森严的奴隶制社会晚期提出了新的、有浓厚辩证唯物主义特征的伦理和道德体系，他借复古的口号行改革变法和挽救人心之实。我于1976年就写文章说，孔子实际上是当时的改革家。汉代董仲舒尊孔，抽掉孔子的改革和辩证精神，留下了伦理道德。最坏事的是两宋的朱程理学，用佛学道家中的主观唯心主义玄说来注解和重构孔子的学说，结果儒学理论体系越来越大，离孔子的真理离实际生活越来越远，可以说朱程理学基本上把孔子的革新和辩证精神阉割掉了。南宋的灭亡和元明两代儒学日益走向唯心的“心学”，使有远见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