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人们便不由得想起那位怒沉汨罗的屈原。 2000多年前的今天,一位诗人死了,2000多年后的华人,还能记起他,不能不让外国人佩服中国人的历史感。 可是,年岁并不久远的今天,也有一些人死去,似乎已快被人淡忘。 因为时光的遥远,楚国成了历史尘埃中的一个名词,楚国的后裔早已融入了大中华。亡国之恨,丧家之痛,秦人虎狼之师的残暴,无非是留给读史者的几声唏嘘而已。诗人的死,成了一个有着唯美意义的传说,于是,端午节,对于一般人而言,快乐多于忧伤。 真有一种忧伤能穿透2000年的历史重幕? 我想,屈原投江的那个晚上,应当是很落寞甚至狼狈,后来舞台上演绎的屈大夫长袍峨冠,衣袂飘飘,像蝴蝶一样飞入那湾净水,无非是文人的想象。死就死,哪有那么美,就像四面楚歌声中,虞姬还真能一展舞姿和歌喉后,再抹脖子吗? 伪托屈原而做的《渔父》很准确地写出一种徘徊在生与死的矛盾煎熬。“形容枯槁,行吟泽畔。”流落在沅湘之间,与野民、猿猴为伴的贵族、诗人、三闾大夫,远离了楚国政治的中枢,听到了都城陷落的消息后,屈原内心该是如何的痛苦? 被楚王疏远抛弃,不可能使他死,放逐生活的艰难,更不可能使他死。而理想与荣光的幻灭,才真正要了他的命。 作为王室后代,作为楚国荣誉的捍卫者,作为楚国文化的光大者,家国同亡,上穷碧落下黄泉,哪儿能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不可能像张仪、苏秦那样的民间精英,凭三寸不不烂之舌,行合纵连横之术,于诸侯间寻求富贵,更不可能像楚国的子民李斯那样,奉“仓中之鼠”的生存哲学,西附敌国而无任何的思想负担。 高贵的血统,灿烂的传统,决定他必定是个殉葬者。这个“地方千里”,曾经“欲观中原之政”的大国灭亡了,那么这块土地创造的眩目迷离的文化,必然受到摧毁。 被楚国文化所化的屈原,他没有勇气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不如蹈水,回归自然。 这种心死的伤痛,后来的文化人相隔千古,依然是气脉相同通,感同身受。贾谊谪长沙,杜甫怀李白,甚至陈寅恪伤悼王国维先生,心怀的都是同样的忧伤。 有一种忧伤,对于文化人来说,它真的能穿越千古,时光消磨不了它,到今天还能真实地感受。 (2003年6月4日农历端午节) |